洞帘水

那一年,他五十过二.

是的, 这是个在当时,我们私底下讨论N多次,最后终于被求证的事实. 因为你很难把这么一个装束的人和自己的父辈划上等号. 尤其是面对面看着他那不没怎么松弛的脸.所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 办公室里盛传他做过拉皮手术.

那时候关于他的消息还有很多. 没办法,谁叫他是我们大老板的大舅子呢.突然间,以这么个年龄,这么个身份,完全外行的背景,加入到本来由老总一手培养出来的上海阵营. 怎么可能不引起至上而下的震动呢.

JOHN加入公司后, 老总给了他个市场部经理的虚职. 因为他那个令人敏感的身份背景. 又因为我们这个部门是老总的嫡亲手下.且是全上海,乃至全中国最赚钱的部门.所以, 我们这个部门的人,自上而下,都极少与他打交道. 而JOHN也可能因为语言关系,除了和我们领导打打招呼,说几句戏话,也不会和我们有什么交往. 他刚来上海时只会讲广东花或者英文.

不过他的一些事情我们还是会茶后饭余拿来说说。比如,他每天5点半雷打不动离开办公室(我们下班是5点45分),叫一辆车去波特曼游泳. 他也从不会安排这个时间出去应酬.
我们猜想这个大概是他保持良好身材的原因所在. 从其背影来看,他几乎是我们公司里最年轻最挺拔的身型.

比如,他很好吃. 据说他每年在大闸蟹上的个人花费就在2W以上. 虽然大家都不喜欢与他共事,但是如果与他一起出去应酬或者说出差那都是捂着嘴偷笑. 有次我负责的客人美国总部有头来上海. 老总怕我一人压不住,就让他出场. 头一天见面,在花园饭店喝了咖啡. 席见他听说对方喜欢吃日本寿司,立刻相约第二天去金茂吃料理. 恩，那一顿的寿司料是新鲜啊. 只是之后行政部经理脸色难看的把我叫去,拿着一摞发票问我那顿吃了多少. 嘿嘿,我咋知道呢,又不是我买的单.

再比如,他结婚了,在他53年那年,结了第二次婚. 两段婚姻中间还有过一个同居女友.为其生了一个儿子. 这次的新娘是上海姑娘,比他小整两圈. 容貌身材那是一等一的棒. 他把婚宴摆在金茂.并租了10辆奔驰,开进新娘子家的弄堂. 公司里有个小伙子, 很是垂涎他娶了那么娇嗲一老婆, 很狐狸地说到，好来,跌记全弄堂个宁才晓得嫁了只老头!

那时候公司把JACKIE分派给他做助手, 算起来,那时候她可能是他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尽管我和JACKIE关系很好,但彼此也没有爱屋及乌. 如果我我跑去和JACKIE聊天,一看他出现,立刻就回走. 而他一直让JACKIE做些PPT,有时候他明知道有些业务我比他们都清楚,他也不会问我.

转机出现在我那年去香港时. 他从JACKIE那知道我要去香港玩, 就主动把我叫去. 和我说香港有哪些好吃的.作为一头驴,好吃是本性. 而JOHN9岁随父母离开上海去了香港,之后去了美国,欧洲求学.但在香港也住了不少年. 所以我也听了很有兴趣. 他兴致上来了,就开始给我画地图, 先问你酒店住哪啊? 红堪边上? 好!尖沙嘴是从前有钱人住的地方! 接着再来句， 我窝里就住了尖沙嘴! 最后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除了一张手绘地图.还有一张LIST,上面有注明购买地点的LA PRAIRIE化妆品, 洗发水,以及一张处方单的药.
我对着JACKIE 晃了晃纸说,帮男人带这些,我还是第一次哦.

尽管JOHN画的那张地图有些错误, 我还是在嘉里威老道上来回走了三次后,找到了那家太平馆.里面的白发老侍者就如同你看的旧时港片一般,端上来的菜肴也是好吃得让你难忘.
回来与JOHN一分享,彼此都很兴奋.尤其是他看我居然能空手买回来他需要的处方药.

自这次以后,他开始主动招呼我. 看见我和JACKIE说话,也会从办公室里出来,和我们聊上几句. 接触多了,就会觉得这个老头子真的很有趣. 老头子这个称呼是我与JACKIE私下给他起的.

老头子最让人折服的恐怕就是吃, 他不仅仅会吃,还会做. 一锅红烧肉,端上来后可以没两下就被分光. 我曾经按照他讲的法子,做了顿牛排以及烤扇贝. 真是鲜美无比. 还有次他塞给我一包冰好的东西,说是他腌好的羊里脊. 让我回家切片熬粥. 那个味道真不是盖的!他经常会在家里摆上家宴,请些人回来吃饭.然后令那些吃过山珍海鲜的老板们鞠躬言谢(这个是他说的，偶可没见过,呵呵) . 老头子前几天还念叨着,再过几年公司不做了,他就去开个私房菜. 我相信,他开的店绝对不是为了钱, 就为了食客们吃完之后舔巴舔巴地来向他请教.

当然他下厨也是派头十足. 一般他下完厨后,至少需要两个人去清扫厨房.料不能随便买.至少得是久光超市里产品. 这个挑剔在不久前他的60寿宴到了登峰造极之势. 那天他把寿宴摆在鸿艺会. 除了前一天派司机去巴城买来大闸蟹和草鸡. 当天更是让人从南汇买来咸菜,就为了做一碗寿面!

而在养生方面,老头子也是很令人叹为听之的. 前几年,他除了坚持游泳,还开始去健身房. 没两个月他就开始穿着紧身T恤,以凸显他6块腹肌(他一直坚持自己是8块,我看看最多6块咯). 他还曾经专门拉着我和我讨论过健身的事宜. 可能因为我是当时办公室里第一个赶时髦买了健身卡的人. 当然,他同我讲这些是鸡同鸭讲. 不过,当时他和我说过的一些话,我却是印象深刻. "有些人担心现在锻炼着，以后不锻炼了会反弹.为什么要这么想呢,健身是一辈子的事情. 值得你一直坚持下去,并成为一种生活习惯"

前几个月他很认真地说要找个技高的摄影师,给他拍一套尽显身材,肌肉,条感以及阳刚之美的写真集, 以庆祝他自己的60大寿! 我听后只有一个感觉--"厥倒!"

除了健身,老头子还特别会保养. 每年至少买上W元的冬虫夏草. 每年弄两条东北鹿茸也是少不了的. 我有时忍不住会想,补这么多不怕适得其反吗?

作为一个会享受的老头子, 会穿也是必不可少的. 这几年他和JACKIE的部门逐渐做进了不少大客人. 他做销售,JACKIE管操作. 配合的很好. 可是,我极少看见他穿着西装去见客人. 每天他几乎都是穿得象个27,8岁的小伙子蹦进蹦出. 还象个小姑娘一样,是不是蹦到你面前或脚一抬或身子一摆POSE, 'HI KATHY,侬看我跌双鞋子/ 外套灵伐" 想到自己每次外出拜访客人时都要刻意穿上所谓的职业服. 忍不住问他,就这么去见客人. 我的问题显然让他很得意. "真正的有型不是靠西装, 我这么穿才是真有型!"

JOHN的自我欣赏也是令人佩服的. 他进了我们公司后,考虑到形象问题,就把一头长发绞了. 留到耳后.这样一来,和小泉可有些象. 可是说他象小泉, 他还嫌比较对象老. 一次他从香港回来,很得意的过来说,我在免税商店戴着墨镜,有人问我是谢霆锋他老爸伐. 看看还真是象,于是我拿出一惯的小刷子猛刷. 哎,是啊是啊, 真个是老有明星派头的. 没想到,几天后他在电梯里碰到我, 更得意地说,昨天有人追着我问，你是刘德华吗? 一电梯人闻声寻人, 我再也举不起小刷子了. 后天新年看音乐会,那年正好是小泽执棒. 我越看越象,也想故意逗他. 于是跑去很夸张地说,哎呀,JOHN啊, 我看小泽在台上指挥哦，真个就象看你在上面一样. 他立刻睁圆眼睛说,我有那么老嘛 ?!

懂吃,会穿,自然也会考究生活. 老头子大概染上了老外的习惯. 每一年他都要捣腾下他那栋小楼房.不是搞个空中花园,就是在卧室里满铺长过一寸的纯羊毛地毯. 或者换一套家具.反正没有一年消停过.

而和JOHN会享受一样闻名于我们公司的,就是他的表达欲望. 先前进来时候只会广东话与英语. 上海话"湿听无湿刚" 普通话更是没能说上两句. 渐渐地,娶了上海老婆, 后来又北派去了北京. 两种语言都掌握了. 乖乖不得了了, 他开始全面发挥他的语言才能. 先是说一句话含四个语言. 你必须全面提高自己的反应能力. 再后来,就是一说说不听. 你就不得不有着超强的忍受能力. 我们的老总也是个唐僧,基本上属于你一进去谈话,没两个小时是出不来的. 可能我们已经习惯,也可能是知道,老总他在和你不断叙述的时候,其实也是他在一次又一次坚定他自己的判断,整理自己的思路.你就坐着听即可. 而JOHN则不是,不管你懂还是不懂,接受与否,他都要强势向你灌输他的想法, 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些强迫症.

我不止一次问过JACKIE,你怎受得了他这么罗嗦. JACKIE 对我很无奈撇撇嘴. 当然我知道老头子对她不薄. 有得总有失嘛. 不过我可受不了有这么个领导. 谈谈吃啊,玩得没问题. 工作上面你要如此象小学老师一样灌水.我是绝对受不了的. 大概老头子觉得我挺活络的, 又去过不少地方,算有点见识. 而且皮也厚,会刷皮鞋.挺符合做个销售的要求.所以想把我转去他们部门. 去年他也没和我说,直接去和我领导说借我半个人. 然后跑来通知我参加他们一个项目小组会议. 我捧着笔记本在他办公室里"认真"做着笔记. 出了办公室我就给老总写了封"控诉"信. 控诉本部门领导不尊重我,不事先与我沟通或者知会.就调换我工作. 我跟随老总的时间比现任领导和JOHN都要长.自然知道他的心思. 果然,老总出马长袖一甩,就把我卷了出来.

今年头上,老头子让JACKIE来策反, 我问她,你自己身陷泥潭还要拉我下去? JACKIE则说,虽然他的确很罗嗦,但是跟着他也可以学很多东西. 这个不假,我也承认,但是,没什么能比自由更重要. 我可不象JACKIE那样成为他工作兼生活助理. 家里汽车有个啥事情都要CALL 她去处理.星期六星期天还要拉着去昆山.

老头子大概也看出我不想跟他. 前段时间猛带JACKIE去香港开会. 看到我让JACKIE带东西时候就说,你看,你来我们部门,也就可以经常去香港开会,自己买东西啦. 我嘴上嘿嘿,心里哼哼,切,拿香港诱惑我也太小看我了吧. 你说跟着你满世界跑,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当然除了这一点上我有点躲之不及. 其他地方和JOHN交往还是很开心的. 他也许是个自私的人，但是他绝对是个心态OPEN,会享受生活的人. 在有些方面我相信很多人是比不上他. 说起来他现在也过60了, 可他仍旧会当着众人之面挽着老婆左声HONEY,右声HONEY. 菜上来了,也总是先夹上一筷,再来句, 来,HONEY, 我先喂给你吃. 他还会对着比他年龄相仿的岳父岳母说, 爸爸妈妈(一向大声地), 纳晓得为啥噶难搞定个宝贝女儿,要嫁把我了吧!

他的女人缘相信是很强的.去年有个超有钱的50来岁老太,被他给迷住了. 特意从香港追到上海.还叫来自己80几岁的母亲,来看看JOHN. 逮着一切机会要和他在一起. 并提出,要JOHN离婚跟她:D 恰逢JOHN和老婆结婚5周年要搞个庆祝. 老太得知后, 积极提出,她来张罗,她来宴请. 正在大家都觉得很搞笑的时候, 老太提出,能不能不邀请他老婆出席. 着实笑昏了一群人. 老头子的魅力可见一斑啊.

有时候和JOHN嬉笑之后.总是想,如果我到了他这个年龄是否还会如此珍爱自己.让自己过得开心.也许会的. 但这个坚持,其实也需要很大努力的. 太多时候我们会面临妥协,放弃. 牺牲.

也许,有人会说那是老头子有钱,撑得起这份享受. 是的他的确是比我们有钱. 但是我也知道和他的同时代同背景人相比,他不算有钱. 人家可能早给儿子孙子备下了这个那个. 而他只不过是把这些吃了穿了,享受了. 他曾经说过他不会有什么遗产留下. 除了现在的房子等一些资产可以留给老婆. 有人说,好自私的老头啊. 我却是欣赏得很. 人这辈子是为自己过的. 让自己开心,让你身边感受到的人也开心,THAT'S ENOUGH.

THAT'S COOL !